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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与海的教室

库老师的人间漫游指南 2020-05-21 13:17:48

根府川不能说是一个容易抵达的地方,无论从北边的东京还是南边的大阪来,都要在小田原或是热海站换一次车。但这个东海道线上唯一的无人车站拥有绝佳的风景,它面朝整个相模湾,湘南的海仿佛触手可及。简陋的车站里摆着几张木桌木椅,唯一吸引人的是一副小小的挂画,内容是女诗人茨木则子写下的《根府川的海》:

 

根府川

东海道上的小站,

绽放着红色美人蕉的车站,

满满养分滋润的硕大花朵,

无论何时都面朝蔚蓝无边的大海。

高高的美人蕉的花哟,

沉静的相模湾的海哟,

海面上闪耀的一片波光,

啊,就像是十几岁的时代那样耀眼。

 

湘南的海


这就是湘南的海典型的青春意境了,尽管挂画上省略了诗中一段现实描写:年轻的友人走在身边,讲述着和中尉的恋情,装在口袋里的出征动员令是青春的尾声。无知、单纯而徒劳的岁月转眼逝去,再回到这片海已是战争结束8年后,也只能茫然眺望着什么也没有的远方。——即便在战争时代,也不妨碍根府川的海成为一个青春的象征,在残酷黑暗中闪闪发光转瞬徒然逝去的青春。

 

70岁的杉本博司忘不掉的也是这片海。“童年时代,从行驶在旧东海道线上的湘南电车中见到的海景,是我最初的记忆。从热海开往小田原的电车穿过隧道地平线的锐利令双眼醒来,大海无边无际,我终于意识到‘我存在于这里’这件事。”湘南的海,成就了杉本博司的摄影代表作《海景》系列,如今又变成了他的艺术生涯的集大成之作:他在面朝相模湾的山面斜坡上建立了一个“小田原文化财团”,在大片柑橘园上改造成的 “江之浦测候所”在去年秋天问世,他要“从这里向全世界传达日本文化的精髓。”


江之浦测候所

 

直至半年后的一个夏日午后,我才第一次造访了江之浦测候所。很难用一个词语准确总结这是一个什么地方:长长的玻璃画廊,红锈钢铁隧道,巨石和玻璃的野外舞台,传统的茶室和庭园,各个时代的屋门和收藏品遍布其中……它可以是一间美术馆,可以是一间主题公园,甚是可以是一部日本的美术建筑史。

 

但杉本博司说,这是一间“测候所”,这个词在日语里指那些用于观测地震、火山和潮位之类的专业场所。是有什么艺术隐喻吗?不,他真的把这里作为一个观测太阳运行轨道的场所,也是一个测量人类自身和宇宙距离的场所。

 

事情要从20年前的濑户内海直岛上的护王神社开始,那是杉本博司尝试建筑作品的最初。护王神社建好后,他又打算在附近另一座孤岛上打造一个百米游泳池,构思是让春分秋分之际的太阳轴线刚巧通过泳池的中心线,隐喻西方极乐净土的“禊池”。杉本博司把做好的泳池模型拿给福武总一郎看,对方说:“你这么有钱,干脆自己做吧!”

 

杉本博司开始在小田原一带寻找土地,执意要建立一个测试太阳轨道的场所。“古代人只要看到了太阳轨道的变化,就会意识到季节变迁和时间流逝不是吗?冬至是死亡和重生的象征,夏至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折返点,春分和秋分则是通过点,这不仅限于日本,而是世界全民族共通的概念。”泳池的最初构想结合对人类意识起源的兴趣,转化为艺术和建筑的形式,数年后,在这片超过1万坪的土地上,杉本博司打造了两个遥拜所:夏至中心轴线上的玻璃画廊和冬至中心轴线上的钢铁隧道。

 

夏至中心轴线上的玻璃画廊,杉本博司称之为“夏至光遥拜所”,这间位于海拔100米之处长达100米的画廊,面朝大海,前端悬空,里面挂满了杉本博里的海景作品,奇妙的一幕将会在夏至的早上降临,从海上升起的太阳会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将阳光灌满这个空间。


夏至光遥拜所

 

“冬至光遥拜隧道”则有点像直岛上那间护王神社,在一个黑漆漆的地下隧道中,尽头的出口像是一个画框,将眼前的大海巧妙地收入其中。冬至的早上,阳光洒向相模湾,穿过70米的隧道照射在另一端装置的圆形舞台上——舞台的石材是始于1895年京都市电的铺路石,周围乱立的巨石亦身世不凡:原本是为了建造江户城的城墙而从附近的山中开采运出,前往江户的回航的途中因为沉船事故而长久地散落在根府川的海底。


冬至光遥拜隧道

 

“江之浦测候所”采取事前预约制,春分之日至10月之间每天3次,10月至次年春分之间每天2次,严格限定入场人数,参观时间两小时。倒不是饥饿营销手段,而是经过对近世以前的人口密度研究,杉本博司得出结论:每个人拥有50坪的土地是最符合古代人体感的数字。“江之浦测候所”希望藉由节气让“人类最古老的记忆”苏醒,在遥远的古代,人类最初有意识去做的事情,就是在天空中确认自己所在的场所,这亦是艺术的起源。

 

节气是“江之浦测候所”中最重要的时间点。仿造奈良祭神习俗建造的石舞台,每当到了春分和秋分,舞台的石桥会与太阳的轴线重合。面朝大海的三角塚,在这两个日子里则会指向正午太阳的方向。


冬至和夏至两天会特别举行“光遥拜会”,不仅要事前预约,因为报名人数众多,还需要再进行抽选,竞争激烈。听去年参加过冬至遥拜会的友人说,早上610分就要在根府川车站搭乘送迎巴士,那天的日出时刻在早上649分,需要分秒不失地守在隧道前,不过是短短数分的奇迹时间,当那一道光从隧道尽头直面而来,穿过微寒的黑暗,令人确信自己在一瞬间同时拥有了太阳与海。

 

在同时拥有太阳和海的地方,就恒有光不会退场。冬至光遥拜隧道中有一口令人念念不忘的水井,据说从凿痕上可以判断是镰仓室町时代的文物,那口井中装满了细碎的光学玻璃,顶上开一个窗口,平日里能反射阳光,下雨的日子,则能清晰看见雨点一滴一滴降落下的样子。隧道的旁边有一个同样用光学玻璃建造的舞台,建筑样式采用了京都清水寺的“悬造”手法,冬至的早上阳光会投射进玻璃小孔内,闪闪发光。


光水井

光学玻璃舞台

 

京都五条大桥和岚山渡月桥的基石。法隆寺若草伽蓝、奈良元兴寺、川原寺和比叡山日吉大社的基石。藤原京的石桥和瓦。大和内山永久寺的十三重塔、镰仓时代的铁宝塔、桃山时代的铁灯笼……在“江之浦测候所”里,杉本博司几乎拿出了全部他最好的收藏品。正门是建造于室町时代的镰仓明月院正门,传统的禅宗样式,竹制的墙壁则和桂离宫的表门、伊势神宫的茶室如出一辙。等待室里有一张大大的木头长桌,木材是树龄超过1000年的屋久杉,支撑着长桌一侧的是高野山末寺大观寺的石制的水钵。全部的造园手法借鉴了日本最古老的庭园书——平安末期橘俊纲编写的《作庭记》,地下一楼的存包就有一个小小的庭园,一块江户时代野街道和吉野街道的分岔路道标就立在这里。等候室外一个室町时代的水井,是从前北大路鲁山人在信乐的旅途中买下来的,据说被雨水打湿后,会呈现出美妙的绯色。


镰仓明月院正门

 

要说杉本博司情怀,还有那间京都的“待庵”,现存唯一被证实的千利休的茶室。他曾经在杂志上花大篇幅谈论它,认为这间充满了贫穷气息的小小草庵,最是日本的风流。终于他也分毫不差地照搬了待庵的平面图,让“江之浦测候所”里有了侘寂的一角:仅有2叠的极小的空间,简陋粗燥的土壁,阳光从窗缝中投影于阴暗的空间中,变幻着光与影的交错。这间茶室的材料和设计几乎皆是待庵的翻版,除了屋顶——原本薄木板制的屋顶被替换成了生锈的白铁皮,来自这片土地上从前一间蜜柑小屋。“如果利休活在这个时代的话,应该会用这样的方法吧。”杉本博司说,如此一来,茶室就变成了打击乐器,遇上下雨天,听着从天而降的雨点打在屋顶上的声音,喝一杯茶,就是这茶室的名字:雨听天。


茶室“雨听天”

 

如果在春分和秋分的日出之时造访“江之浦测候所”,你一定要去看看“雨听天”门口那两块光学玻璃制成的石头,阳光投射在上面发出刺眼光芒,折射后穿过茶室下方的躙口进入室内。床之间里挂着一副字,日本禅宗里最被滥用的“日日是好日”,在杉本博司笔下就变成了“日日是口实”。“好日”和“口实”在日语里发音相同,而后者却充满了“每一天都是借口”的戏谑和调侃。


“日日是借口”

 

从某种层面上来说,“江之浦测候所”是一个远离了现代与都会,却更加靠近历史与时间的概念。它的材料是杉本博司收藏的文物,更是大海、群山、树林、泥土、天空和太阳,随着气候的变化和时间的流转,每个人在这里看到不同的风景,却拥有同样的感动。

 

曾经看过某个杉本博司的采访,是他忙碌在测候所里的日日夜夜,某天火红的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被冬至光遥拜隧道的出口框成了一幅燃烧的画,像是内心的投影。杉本博司用了10年找到一个理想的场所,又用了10年从无到有,他穿着工人的服装砍树拉线,柑橘园如何一点点变成理想乡,他指着海的远方,说那里就是他心灵的故乡。

 

不久之后,在“江之浦测候所”完成时的记者发布会上,杉本博司曾说:这个建筑的耐用度是按照1万年的时间基准建造的。又有记者问:如果富士山喷火怎么办?他回答:“但是基石会留下来的吧!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我大概是做了个遗迹吧?”杉本博司说直到50岁都没想过自己都作品能够卖到那么高的价钱,所谓“江户子不留隔夜钱”,是时候把从艺术中得到的钱,以公共设施的形式还原到艺术中了。

 

如果试着以1万年为单位来思考生命,“江之浦测候所”也许能成为一个让人的心灵不再恐惧的场所,也许这是能看透已经70岁的杉本博司生死观的场所,在那个采访里,他望着人生最初记忆的湘南的海,明确地提及了死亡。

 

“所谓死亡这件事,并不是完全消失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场所,而是回到另一个储备着生命力的场所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