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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你去哪了?(七)

张俐丝 2020-10-23 12:39:13

黑暗中的星光 


 


一天,母親下班後告訴我們她被安排去鄉下接受教育,時間是六個月。當我聽到這個消息時、是那麼的害怕,有如世界末日的降臨。母親是我當時唯一的精神支柱。 我的每一天是過得如此的艱難,早上上學時總要默默地咬牙拚命地逃跑,害怕被造反派子女辱罵和拳打腳踢,在學校時,時時被班上的造反派子女叫著綽號,下午去看父親時則要小心翼翼提心吊膽地躲著在父親身旁的看守。唯一讓我沒有壓力 的,就是晚上默默的守在母親身邊的時光。有時候一邊做著功課時抬頭可以看到母親,有時又默默的陪著母親在幫我們織毛衣,做衣服,幫她穿個針撐個線,每個夜晚只要能和母親靜靜地呆一會,哪怕就是沒有說幾句話,都能安撫我一天壓抑緊張的小心臟。母親是我當時唯一 的依靠,唯一的支柱。

 

父親已被造反派關入牛棚(當時大家管造反派用來隔離知識分子的地方叫牛棚)現在又要讓我離開母親的關懷,對我一個9歲的孩子來講是多麼恐懼的事。於是我就對著母親又哭又喊希望她能改變主意,然而我並沒有因為我的哭泣留住母親,母親沒有說一句話緊緊的抱住我,這時我感到母親的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般落在我的身上,她用眼淚告訴了我答案。第二天,母親找來了敖建中阿姨,並和我們交代了一下,她讓敖阿姨常常來看看我們。我永遠都不會忘記母親離開的那六個月的日日夜夜是多麼的漫長,我幾乎每天下午都會蹲在關押父親的教室窗檯下呆到很晚很晚,而每一個夜晚,我都在哭聲中度過。我甚至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是多於的,暗暗地埋怨父母為什麼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來, 打那以後,「哭出貓兒」(杭州話的愛哭鬼)就成了姐姐們叫我的綽號。


媽媽下農村的那一年年初,我們幾個小孩在家過春節,我們沒能像別的孩子那樣有豐盛的年夜飯、有花生糖果、有父親愛母親疼,和一家人開開心心的歡聲笑語。為了讓我 能暫時停止哭泣,十四歲的大姐頓時成了家裡的大人。她帶我們洗澡,幫我剪頭髮,她一面全神貫注的剪,一面滔滔不絶的給我講民間故事。突然,她繪聲繪影的故事被我的尖叫聲打斷了。不是因為故事太過精采,而是她剪到我的耳朵了。大姐一面用一塊大紗布包紮著我的耳朵,一面又哄著我,說她為我買了一塊天藍色的卡其布,要給我做新年的衣裳。我不哭了,她於是 忙上忙下的把布攤在父母親的大床上開始裁剪,她說她今晚就是通宵不睡也要讓我穿上新衣,我開心的睡了。

 

第二天,我真的穿上大姐給我做的新衣了,熬夜沒睡而兩眼紅紅的大姐告訴我穿這件衣服必須要配一塊方圍巾,是因為裁剪時出了一點小差錯,就是在挖前領領口時候硬是把後面的領口上也挖了一個洞。不過她說她已經貼了一塊布把它補好了,只要搭配一條方圍巾就可以擋住一 點也看不出來了。以後我便記得,只要穿上這件特別的衣服,就一定得搭配上大姐送給我的那塊粉色的方圍巾。那年的春節,我們沒有大魚大肉,也沒有糖果,更沒 有父母的陪伴。但是被紗布包著耳朵的我,身著大姐熬夜給我做的新衣裳,繫上精心設計的方巾,還是不停開心的穿梭在同學和鄰家的孩子當中。當然,我沒忘記穿著新衣 去父親的隔離室給父親拜年。在漫天飛雪中,我的心似乎感到了一股濃濃的暖意。

 

剛立春的杭州是那麼的寒冷,大姐每週都會讓我們換下所有裡裡外外的衣褲幫我們清洗,當我看到大姐那雙凍得通紅的雙手時,我對大姐說我的衣服不髒不用換。大姐不在時, 我就學習自己洗衣燒飯,雖然我幾乎每天都把飯燒焦了,我會依樣照樣畫葫蘆似的學著大姐在飯上用筷子扎三個洞然後插上三根蔥,大姐說這樣焦味就沒有那麼重了。

 

第二年,父親告訴我他要換地方了,換去了學生宿舍的二樓。記得我們一行十幾個同學又出動了,我們還是從窗戶爬了進去,先把三層樓從上到下的偵查了一番,在偵查過程中,我們迎面碰見了新來的看守,他是父親的學生,從他善良的目光中我們沒有尖叫沒有逃跑,而是立刻活動起來把桌椅拼起來打乒乓,開始了目中無人的戲耍。

 

然後我們發現了一隻爐子、水壺和蜂窩煤,旁邊還有一盒七根火柴的火柴盒。一位同學提了個非常有趣的提議,我們於是動起手來生爐子,大家先是分頭去找廢紙和木材,我們翻偏那裡所有的桌子和櫃子。在我翻開一張桌子的同時,忽然一篇大字在我眼前出現。定睛一看,是嚴XX的交代稿,上面寫著浙江大學地下特務組織名單,其中從杭大教育系,數學系,生物系,到外語系,幾乎所有的教授還有父親的名字都在上面,我一下子驚呆了。我不知道這是真的還是假的,(這事在文革 以後我才向父親提起,父親說這事是應為嚴叔叔當時被造反派屈打成招的非事實文件)當時的我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只要把它燒了就沒人可以看到了。於是我把這些 紙揉成紙團混入柴火中。在一次次的努力下,終於用最後的一根火柴把爐子生著了。大家都高興的不得了,只有我,像剛吞下了一隻蒼蠅似的總是高興不起來。

 

第一壺水開了,我們給父親的兩個水瓶都灌滿了,又是一壺水燒好了,我們於是提著水壺一間間的敲開其它伯伯、叔叔的房間,幫他們沖滿了水瓶。當我們幫看守的叔叔 沖滿他的熱水瓶時,他竟然笑著對我們說了聲謝謝,我們感到十分的欣慰。從此,那裡就成了我們的根據地,臨走前我們封上了爐子。我對父親說:「爸,我明天再來!」這是我天天重複對父親說的話。雖然,父親每一次也是重複著「乖,別再來這裡鬧了!」的話。其實,每天下午我們去的時候,父親早早的就在那裡等候著我們 了,見了面又總是說:「別太鬧了,知道嗎?」我總是應著:「好的!」就又去調皮去玩耍了。我和父親就是這樣天天重複著相同而單調的對話。在往後的幾年 裡,我們就是用如此簡單的交流讓自己成為對方心靈深處的依託。(待续)